青州局的卷宗室在地下。
不是因为见不得光，而是为了安全。
整层楼都用泰山青石镇压，墙壁里埋着镇魂铜线，空气干燥，带着纸张、墨、符蜡和血腥的味道。走廊尽头有两道门，第一道验人，第二道验物。任何带幻术、血咒、鬼气的东西进来，门上的獬豸角纹都会亮。
秦胤进门时，第二道门上的角纹亮了一下。
韩昭站在旁边，看见那角纹从白色转成灰白，又慢慢熄灭。
他心里微动。
青州局这道门很少迟疑。
邪就是邪，正就是正。
可秦胤身上的气息，显然让它也不好判。
秦胤没有在意。
他走进卷宗室。
里面已经摆好几只证据箱。
白蔷薇疗养院。
青丘失血案。
瓦伦医疗基金会。
青州北郊冷链运输线。
青丘协防协议谈判纪要。
韩昭打开第一只箱子，把卷宗放到长桌上。
“局长让你先看这些。白蔷薇疗养院手续齐全，法人是大夏人，背后资金来自瓦伦医疗基金会。青州局查过几轮，没有直接违法证据。”
秦胤坐下，翻开第一份卷宗。
他看得很快。
但不是随便扫一眼就完了。
而是每一页停留时间都极短，却从不回翻。韩昭站在桌边，起初以为他只是粗看，直到秦胤忽然抽出一张平面图。
“地下有几层？”
韩昭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备案只有二层。负一层药品库，负二层病理样本库。”
秦胤指着图上西侧空白区。
“这里。”
韩昭皱眉。
“图纸上是承重墙。”
秦胤道：“管线绕开了。”
韩昭一怔，立刻拿起旁边的水电图。
白蔷薇疗养院的地下水电管线确实在西侧绕了一个奇怪的弯。之前技术组也标注过异常，但因为院方解释那里有老旧地基，不便施工，所以没有继续深查。
韩昭看向秦胤。
秦胤已经翻下一份。
“排水口几个？”
“明面上七个。”韩昭道，“三个连接市政，两个备用雨洪管道，两个内部污水处理口。”
秦胤道：“实际上呢？”
韩昭沉默片刻：“技术组怀疑还有一个老排水口，但没找到入口。”
秦胤点了点图。
“找。”
韩昭没有反驳，记下。
秦胤继续看。
青丘失血案里，失踪狐妖一共几名，时间不连续，地点也不集中。青丘最初以为是族内年轻狐妖偷跑出山，后来才发现其中几具尸体血被抽空。
苏妲站在一旁，看着那些照片，神色平静得有些冷。
照片上，年轻狐妖维持着半人半狐的本相。皮肤苍白，唇边没有血，脖颈处有两个细小咬痕，周围没有撕裂伤。
秦胤看了照片。
“咬后抽血。”
苏妲道：“是。”
韩昭补充：“青州法医判断，咬痕不是大夏妖物。伤口周围有一种凝血残留，能让血液在离体后保持活性。”
秦胤道：“尸体发现位置在哪？”
韩昭拿出地图。
几处红点分布在青丘外山、北郊山道、白蔷薇疗养院外围。
秦胤没有看红点本身。
他看路线。
“冷链车路线。”
韩昭又取出交通记录。
白蔷薇疗养院有几辆医疗冷链车，路线合法，往返于青州城区、北郊疗养院、血液病研究所和几家合作医院。
秦胤把几条路线摆在狐妖尸体发现位置旁边。
红点被路线串起来。
不是完全重合。
但每个尸体发现位置，都在冷链车路线三里内。
韩昭脸色微沉。
这个关联他们查过，却没有定论。因为三里范围在青州北郊并不算小，中间还有山路、村道、林场。
秦胤问：“冷链车夜间停靠点在哪？”
韩昭道：“明面停靠疗养院和研究所。我们查过车辆定位，没有异常。”
秦胤道：“定位可以换。”
韩昭点头：“技术组也这么说，但没有抓到证据。”
秦胤看向苏妲。
“狐妖血气，能追多久？”
苏妲道：“若是新血，几日内能追。可这些血被处理过，青丘只能闻到残味。”
秦胤问：“残味在车上吗？”
苏妲沉默了一下。
“有一辆车有。但青州局说，不够。”
韩昭没有辩解。
“不够入罪。”
秦胤继续翻卷宗。
这一次，他看的是青州北郊的地下设施图。
疗养院。
研究所。
私人停机坪。
一处废弃酒庄。
两个山体仓库。
一条旧防空洞。
韩昭解释：“这些都是瓦伦基金会近几年投资或租用过的地点。手续都齐，青州局只能做外围监控。”
秦胤指向废弃酒庄。
“地下是什么？”
“有酒窖。”韩昭道，“以前是青州富商建的私人酒庄，后来经营失败，被基金会买下。酒窖登记为恒温储藏室。”
秦胤道：“他们白天封窗？”
韩昭看他。
“什么？”
韩昭反应过来，翻出照片。
白蔷薇疗养院病房大多明亮，窗帘洁白。但在几张外观图里，西楼有一排窗户常年遮着厚帘。院方解释为特殊血液病患者畏光。
废弃酒庄主楼的几扇窗也封得很严。
研究所地下入口没有自然光。
山体仓库更不用说。
秦胤把这些地点圈出来。
韩昭站在旁边，越看越沉默。
他起初以为秦胤在找证据。
现在却觉得不太对。
秦胤问的每个问题，都不太像青州局平日办案的重点。
他不问谁签字。
不问法人关系。
不问资金流最终指向。
不问证人供词。
他问地下几层，问排水口，问冷链路线，问白天封窗，问旧酒窖，问防空洞。
韩昭终于开口。
“秦镇抚，你在找什么？”
秦胤把几份地图叠在一起。
“出口。”
韩昭一怔。
苏妲看向秦胤。
秦胤拿起笔，在地图上画了第一个圈。
白蔷薇疗养院西侧承重墙。
第二个圈。
旧防空洞。
第三个圈。
废弃酒庄地下酒窖。
第四个圈。
北郊雨洪管网老排水口。
第五个圈。
山体仓库后方林道。
韩昭看着那几个圈，心里忽然有些发冷。
“你不是在找证据？”
秦胤道：“证据你们找。”
韩昭问：“那你找出口做什么？”
秦胤抬眼看他。
“免得他们跑。”
卷宗室安静下来。
韩昭看着地图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这一刻，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误会了秦胤。
青州局以为请来的是一个能破局的强力调查员。
血族也许以为，秦胤进入青州后，会被青州局流程、青丘谈判、涉外手续拖住。
可秦胤坐在这里翻卷宗，并不是为了学青州局办案。
他是在看笼子的缝。
等笼子补好，里面的东西才会知道，出口已经没了。
韩昭喉结动了动。
苏妲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在清澜宴里，秦胤听完所有话后只问报酬的样子。
不是他被青丘说动。
也不是他相信青州局。
他只是在确认，这场猎杀值不值得开始。
卷宗室门外，有人敲门。
青州技术员拿着一份新报告进来。
“韩组，刚调到白蔷薇疗养院昨夜的热成像复核。西楼地下有异常低温区，形状像房间，但图纸上没有。”
韩昭接过报告。
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秦胤抬眼。
“今晚去白蔷薇。”
韩昭看向他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再问为什么。
“我调人。”
秦胤道：“人少一点。”
韩昭明白。
人多，血族会惊。
人少，方便看清路。
苏妲道：“我也去。”
韩昭看向她。
苏妲平静道：“那里面有青丘狐妖的血。我必须去。”
韩昭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是青州局的人，对青丘幻术天然警惕。
秦胤道：“让她去。”
韩昭沉默几息，点头。
“好。”
秦胤把地图收起，站起身。
镇抚章在衣料下微微一亮。
地下卷宗室的灯光很白，照得他脸色更冷。
韩昭看着那几个被圈出的地点，忽然觉得青州局这些天查到的所有碎片，都在秦胤笔下变成了一张网。
还没落下。
可已经悬在北郊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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