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州下了一夜雨。
江面涨得很高，浑浊水流拍着堤岸，几盏警示灯在雨雾里一闪一闪。昨夜南海黑潮起时，龙州水系也不安分，江里翻出不少溺死鬼和水妖。那条签了镇江协议的蛟龙守了一夜，尾巴抽碎的鬼物堆满一处浅滩。
天亮后，它还盘在江心。
青黑色蛟身半沉在水里，鳞片上挂着雨水和血污，眼睛盯着南方。
岸边，龙州异管局的人忙着清理残余鬼物。几个外勤抬着符网，把碎掉的水鬼封进黑箱。有人看了蛟龙一眼，又赶紧收回目光。
没人敢催它回去。
龙州局长撑着伞站在堤上。
雨水打在伞面，噼啪作响。
他的手机一直没有离手。总局、海州、战区、龙州各处水系，消息一条接一条传来。龙帝死了。海州守住了。秦胤重伤。元伦阵亡。
最后四个字，他看了很久。
江心的蛟龙忽然开口：“消息来了？”
龙州局长沉默片刻。
“来了。”
蛟龙转过头。
“死了？”
局长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“死了。”
雨下得更密。
蛟龙半晌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它才低声骂了一句：“这死人木头，临走前说话都不中听。”
龙州局长没接。
昨夜元伦离开前，他让元伦活着回来。元伦说，若有必要，他会死在那里。
那时听着刺耳。
现在想起来，像一份提前写好的战报。
蛟龙从江心游近岸边，庞大身躯带起浪花。
“尸体呢？”
“海州暂存。”龙州局长道，“总局已经发函，龙州会派专机接回。”
蛟龙冷笑：“发函？人都死了，还走流程。”
龙州局长看它一眼。
“流程能让他的名字入档，能让龙州给他立碑，能让总局承认他在海州做过什么。你若不想走流程，我现在让后勤拿个麻袋去装回来？”
蛟龙沉默。
江水拍岸，哗啦啦响。
它许久后才道：“碑上怎么写？”
龙州局长道：“龙州异管局外勤组长，元伦。南海屠龙战阵亡。”
蛟龙嗤了一声：“太短。”
局长道：“档案里会写全。”
“档案给谁看？”蛟龙抬起头，雨水顺着龙角往下淌，“他平时就像块死人木头，吃饭不挑，睡觉不挑，说话也不挑。来龙州没几天，办公室都没坐热。结果一出门，就死了。”
龙州局长听到这里，终于低声道：“他不是为龙州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蛟龙看向南方。
“他为他那套阴司秩序死的。可他穿着龙州的制服走出去，就也是龙州的人。”
龙州局长没有再说话。
雨雾里，有外勤从远处跑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局长，海州那边传来元组长遗物清单。随身证件、通讯器、龙州通行符牌都在。三生轮消失，方天戟碎裂，鬼面战车全毁。牛头马面阴帅气息散尽。”
龙州局长闭了闭眼。
“知道了。”
外勤迟疑道：“还有一件事。海州方面说，元组长尸身由秦胤亲手带回，血雨托背，没有让尸体落海。”
蛟龙眼珠动了一下。
“姓秦的还活着？”
“活着。”外勤道，“重伤。海州医修说，他现在还活着就已经不合理。”
蛟龙哼了一声。
“他这种人，活着本来就不合理。”
这句话说得难听，语气却没有多少恶意。
龙州局长把手机收起。
“通知局里，降半旗。元伦遗体回龙州前，全部着黑制服。”
外勤点头。
“是。”
蛟龙忽然道：“我去接。”
龙州局长皱眉：“你昨夜守了一夜江，伤也不轻。”
“我还没死。”蛟龙道，“元伦是龙州外勤组长。龙州派一条龙去接，不寒碜。”
龙州局长看着它。
蛟龙有些不自在，扭过头去。
“别这么看我。我就是顺路。南海那边死了条八阶黑龙，海里龙气乱，我去看看有没有漏进江里的麻烦。”
局长点头。
“好。”
蛟龙转身游向下游。
雨幕里，它的身影逐渐没入浑浊江水，只留下一道长长水痕。
龙州局长站在堤上，看着它远去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低声道：“活着回来的人，也不好受。”
没人听见这句话。
海州临时治疗区。
秦胤坐在隔离治疗室里，身上贴满符文导线。
海州医修站在几米外，隔着阵法操控治疗器械。没人敢靠太近。秦胤体内的气息太乱，一边是阴冷鬼气，一边是黑红狱火，还有刚吞下去的龙魂残余与三生轮法统。寻常医修靠近半步，魂魄都像要被磨薄。
狴犴趴在门口。
它把尾巴盖在爪子上，眼睛半眯着，看似快睡着了。
治疗室内，秦胤睁着眼。
他没有昏过去。
不能昏。
三生轮还在识海里缓缓转动。黑环、白环、灰环每次相互错开，都会把敖狂残魂留下的魔气磨碎一点。狱铁孽龙盘在更深处，时不时发出低吼，像一头刚被关进牢里的凶兽，正在撞牢门。
秦广王没有声音。
识海深处空了一块。
那种安静不太习惯。
血雨趴在床边，胸口缠着厚厚符布。它没有睡，白瞳一直盯着秦胤。
医修看了看检测阵盘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秦先生，您体内有几股力量互相冲突。我们只能帮您稳肉身伤，魂魄和……其他层面的东西，我们动不了。”
秦胤道：“稳住肉身就行。”
医修点头：“已经在做。还有，沈局座醒了一次，让我转告您，海州欠您和元伦一条命。”
秦胤闭了闭眼。
“海州不欠我。”
医修怔住。
秦胤没有解释。
敖狂是冲他和元伦来的。海州被打，是被牵进来的战场。那些死在港区的人，不欠他。
门外，狴犴睁开一只眼。
它看了秦胤一会儿，又重新闭上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总局通讯员快步走来，压低声音对狴犴道：“狴犴大人，古副局已经启程北境。随行只有一支联络小组和专机，没有调高阶战力。”
狴犴懒洋洋道：“老头子一个人就够了。”
通讯员顿了一下。
“罗刹国方面刚刚发来外交照会，称昨夜北境异动只是例行演训误判，黑袍团未越境，希望大夏保持克制。”
狴犴笑了一声。
猫笑起来，本该可爱。
通讯员却觉得后颈发冷。
“保持克制？”
狴犴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。
“他们最好祈祷老头子今天心情好。”
通讯员小声道：“日国那边也发了类似照会。阴阳寮否认大天狗出现在东海区域。”
狴犴舔了舔牙。
“它会承认的。”
通讯员没敢问谁会承认。
狴犴抬头，看向东边。
“等老头子从北边回来，我也该动身了。”
治疗室里，秦胤听见了。
他没有睁眼。
罗刹国。
日国。
这两个名字被他记下了。
北境上空，一架总局专机穿过云层。
机舱里，古尔越坐在靠窗位置，长戟横放在膝上。他仍旧穿着那件寻常外套，银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手边放着保温杯。
随行参谋坐在对面，脸色有些紧。
“古副局，罗刹方面再次请求通话。”
古尔越看着窗外云海。
“说什么？”
“他们说昨夜只是误会。”
古尔越笑呵呵地问：“黑袍团到边境线三十里外，也是误会？”
参谋没有回答。
“八阶镇国强者乌里扬诺夫在雪原现身，也是误会？”
参谋额头冒汗。
古尔越端起保温杯，喝了一口热茶。
“那就不通话了。老头子年纪大，听不得废话。”
参谋低声道：“您的目的地？”
古尔越把杯盖拧好。
“罗刹国，圣鸦堡。”
参谋猛地抬头。
圣鸦堡。
罗刹隐秘侧北方重镇，八阶镇国强者乌里扬诺夫的常驻地。
古尔越把保温杯放到一旁，手指轻轻搭在长戟上。
他脸上仍带着笑。
“既然昨夜是误会，老夫亲自登门，把误会说清楚。”
机舱里没人敢接话。
窗外云层翻涌。
专机向北。
大夏刚刚在海州斩龙。
有些账，才刚开始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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